李商隐《锦瑟》赏析——以刘勰的“六观”为视角
摘要
关键词
李商隐;锦瑟;刘勰;六观
正文
李商隐的诗被公认为难解,其代表作《锦瑟》更是被诗家冠以“一篇锦瑟解人难”的说法。北宋至今,试图阐释它的人不胜枚举,但依然讲不清、道不明。有人认为这是悼亡诗,有人认为这是爱情诗,还有人认为是寄托政治的诗,而更多的人认为这首诗是诗人追念平生,自伤身世的作品。由于其自身的复杂抽象性,以及学者的学识深浅不一且各有偏好,因此无法作出客观评价,可谓“知音其难”。我国著名文学理论家刘勰在其著作《文心雕龙·知音》提到了诗文鉴赏和批评的途径。明确提出了“六观说”,即从位体、置辞、通变、奇正、事义和宫商六个方面鉴赏和批评文章,创立了文学批评和鉴赏的具体方法,使评论者对文学作品的阐释更加全面。以刘勰提出的“六观说”为依托对《锦瑟》进行赏析,有助于多角度分析诗的艺术成就以及客观的评价诗的艺术价值。
一、“六观说”阐释
刘勰在《文心雕龙·知音篇》提到文学评论的理论和方法。他认为文坛多的是贵古贱今、文人相轻、信伪迷真的现象,由于评论者的主观因素,个人喜好对作品的评价也仁智不同。他理想中的评论态度是“平理若衡,照辞如镜”。为此,他认为理解文学作品的首要是“博观”,犹如“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只有见多识广才能保持客观的态度,无私于轻重,不偏于憎爱。其次他提出了文学评论的具体方法“六观说”,即一观位体,二观置辞,三观通变,四观奇正,五观事义,六观宫商。他认为从这六个方面去评析作品,就能见优劣。“六观”的具体内涵指:
一观位体,即观诗文的体制;
二观置辞,即观诗文的文辞与修饰;
三观通变,即观诗文的继承、借鉴与创新;
四观奇正,即观诗文的风格;
五观事义,即观诗文的用事、用典、引文;
六观宫商,即观诗文的声律和音乐性。
其中,位体、事义、置辞和宫商是就诗歌本体而言的,通变和奇正则是需要同其他诗歌作比较。
二、“六观说”视角下的《锦瑟》赏析
前文对“六观说”进行了大致阐述,下文就用“六观说”来对李商隐的《锦瑟》进行赏析。赏析过程按照先从诗歌本体进行赏析,再与其他诗歌作比较来赏析。
(一)从诗文本体层面赏析
1、观位体
李商隐是朦胧诗派的鼻祖,他的无题诗写得缠绵悱恻,优美异常,光全唐诗中就收录了16首。《锦瑟》是李商隐众多无题诗中的一首,同《为有》和《碧城》一样,以篇首或句中二字为标题。古人张采田准确地概括了无题诗的形式与表达情感的方式:“无题诗格,创自玉溪,且此体只能施之七律,方可婉转动情”[]。因此可证,《锦瑟》实际是一首七言律诗。七言律诗为七字八句,字数上有充足的空间进行描写和铺垫,讲叙完整的“起承转合”。这首诗首联以“锦瑟”起兴,“思华年”破题。中二联借多种意象承接一种虚无缥缈的感受,引发读者联想。尾联收束“此情”,“追忆”呼应首联的“思华年”来点题,可谓言有尽而意无穷。律诗比短小精湛的绝句有着更强的包容性,析毫剖厘,更能将诗人的情感有层次地呈现出来。但同自由的古体诗比又显庄重,讲求格律严密,结构工整。李商隐含蓄内敛,自觉地追求诗艺,这首《锦瑟》更是对仗工整,把格律诗的“形式美”发挥到了极致。
2、观事义
诗歌选用的题材或引用的典故一定要为作品的形象塑造、主题表现和思想传达服务,否则便会有“为赋新词强说愁”之感。恰到好处的用典能使作品增添文采,并增强作品的科学性、逻辑性、说服力和厚重感,而用典过度则有故意堆砌、卖弄之嫌。李商隐的诗历来以用典著称,南宋吴炯在笔记《五总志》中说:“唐李商隐为文,多检阅书史,鳞次堆集左右,时谓为獭祭鱼”[]。后来“西昆体”诗人学习其写诗,但均未得精髓,仅仅学到了机械地堆砌典故,诗歌也缺乏现实意义。尽管《锦瑟》也大量用典,但并未有意象堆叠和辞藻堆砌之感,人们每每读到此诗,都能被它真挚的情感打动。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这是诗人的动“情”之作。刘勰十分强调情感在创作中的作用,《文心雕龙·附会》有:“以情志为神明,事义为骨髓,词采为肌肤,宫商为声气”,可见“情志”指导“事义”,固然《锦瑟》用典之多,但均是为“情志”服务。“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辞以入情”[],《锦瑟》短短五十六字就引用了数个典故,这些典故就像一个个石子投入湖里,依次在读者心里产生涟漪,而沿着这波纹追溯源头,便能在幽深细微处窥见诗人的情志。
首联“锦瑟无端五十弦”引发诸多争议,瑟一般为二十五弦,为何这里的锦瑟是五十弦?普遍的认为有断弦说,双瑟说,年龄说以及用典说等。由于年代久远和斯人已逝,作者的本意已无从考证,但读者的理解就更显价值,每一种理解都有存在意义及研究价值。用典说普遍认为这句典出《史记·封禅书》:“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五十弦瑟给人繁音促节,细密繁复之感,形成一种悲伤意象。“无端”有两层意思,没有缘由或没有边际,这里强调的是这种情绪来的没有缘由。借指责锦瑟无端拨弄心弦,实则是诗人难以言说的愁绪郁积在心,一触即发。用“锦瑟”开篇,铺垫了一种愁肠满腹的情绪,奠定了全诗“悲”的感情基调。
颔联上句“庄生晓梦迷蝴蝶”出自《庄子·齐物论》。讲述的是庄周做梦变成蝴蝶,醒来后发现自己依然是庄周,不禁困惑是庄周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庄周?这个典故展现的是物我难辨,人生虚幻的哲学玄思。晓梦是破晓时分的梦,梦本就虚幻,梦中化蝶更是虚幻。清晨醒来的最后一场梦短暂而清晰,记忆犹新又稍纵即逝,虚实参半,难以捉摸。李商隐在典故原有的意义上新增了迷惘、困惑,欲辨已忘言的人生虚幻之感。颔联下句“望帝春心托杜鹃”出自《华阳国志·蜀志》。讲述的是望帝杜宇禅位退隐后,国亡身死,化作杜鹃鸟,把伤时忧国的哀思都寄托于杜鹃一声声啼血般哀怨凄断的鸣叫中。春心一般指对爱情的追求,这里的“春心”和典故联结起来,意思更为泛化,象征着对美好事物的追求,这是一种执着的赤忱之心。“托”字则显得无力和被动。这两句表达的是诗人回顾过往,顿觉人生如梦,那些美好的记忆深入骨髓,教人耿耿于怀又无可奈何。
颈联上句“沧海月明珠有泪”中化用了数个典故,如:鲛人泣珠、沧海遗珠等。鲛人泣珠出自《博物志》,讲述的是鲛人的眼泪可以化为珍珠。沧海遗珠讲的是遗憾,用被人遗忘的珍珠比喻被埋没的有才之人。颈联下句“蓝田日暖玉生烟”蕴含的典故是良玉生烟,据《汉书·地理志》记载:“蓝天山,出美玉”[],美玉被阳光一照,便会呈现出烟一般的光辉,朦胧中透着美。后来唐人戴叔伦又以“蓝田日暖,良玉生烟”[]来形容可望而不可即的诗景。这两句均借用典故,但又不拘泥于典故的原意,将数个典故融合,形成个性化意象,让读者产生联想,烘托诗人想要表达的内涵。清人赵翼认为“故事已成典故,则一典已有一意,作诗者借彼之意,写我之情,自然倍觉深厚”[]。颈联两句写的都很矛盾,上句沧海月明有辽阔通透之感,珍珠圆满,有泪则哀伤。下句蓝田日暖有温暖祥和之感,美玉清润,成烟又疏离。美学家蒋勋先生说:“美是在相对的矛盾对立中寻找微妙的平衡”[]。他的这种矛盾造就了一种辩证美,美丽的背后隐藏着哀伤,隐晦曲折,婉转反复。就像李商隐的一生,充满了希望与破碎。无数次接近梦想,无数次远离。他的一生饱受命运的捉弄,渴望平步青云,却深陷“党争”而郁郁不得志。巴山夜雨思念妻子之时,妻子却因病与世长辞。好像他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合时宜,所有的快乐都埋下了悲伤的种子。
弄清了《锦瑟》引用的典故后,就会发现这些典故各有侧重但又不是完全割裂的。全诗以“锦瑟”铺垫了悲伤底色。庄周梦蝶是对人生无常的迷蒙困惑,望帝化鹃是对美好的执念和无奈,鲛人泣泪、沧海遗珠是一身抱负却空负年华的凄楚。蓝田日暖、良玉生烟是朦胧在眼却触手不及的悲凉。共性是都很美,寄寓着对美好事物的孜孜追求及事与愿违的失落之情。整首诗情真意切,情绪一以贯之,层层递进。善于用典,含而不露,每个典故都为抒发情志而服务。
3、观置辞
刘勰认为“辞采为肌肤”,辞采亦作词彩,即诗文的藻饰,文采言辞等。李商隐是一个刻意追求诗美的诗人,除了情感辩证之美和用典准确优美外还体现在字词选用的整饬精美以及对仗工整上。
李商隐的诗锤炼字句,语言凝练而丰富。《锦瑟》一诗中,“无端”是没有来由的复杂情感,“一弦一柱”的两个“一”是对生命认真的细数,“迷”是沉湎其中,“托”是无奈之举......每个字都能感受到作者的字斟句酌,整首诗给人以美的感受。李商隐的诗沉博艳丽,晦涩难懂,而真正造成晦涩难懂的原因却不是用典繁多,而是读者缺失了用典的情境。如果知道诗是在什么情境下写的,那用典反而能促进诗意的表达。《锦瑟》同绝大部分七律一样,首联和尾联直抒题旨,中二联则起到烘托题旨的作用。首联中“思华年”便是诗的诗眼,整首诗都是围绕“思华年”展开的,而具体是由锦瑟起兴思人、自伤身世还是影射政治已不得而知,但回首过往是可以肯定的。诗人将对过去的感受放在了中二联,尾联则是整首诗的总结。尽管《锦瑟》的诗意已不可考,但可以参考王辟疆的读义山方法:“深晦的诗要浅看,明显的诗要深看。用事繁缛的看虚字,纯用白描的看呼应”[]。虚字或虚词是指没有实在意义,但具有一定语法意义的词,如介词、连词等。 宋人楼昉在《过庭录》中提到:“文字之妙,只在几个助辞虚字上”[],可见虚词也是文学研究的重要部分。虚词能让诗文流畅轻灵,还承载着诗人的感情倾向。李商隐的诗善用虚词,最后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中就包含虚词“此”、“可待”、“只是”。“此”是指示代词,“这”的意思。诗人笔下的“此情”究竟是未尽的梦想还是错过的爱情已无从判定,但循着诗句往上溯源,可以发现“这种情”是一种复杂的感受:如庄生晓梦般迷茫,如望帝化鹃般执迷,有美好而哀伤的感受,也有温暖却恍惚的感受,这些感受是能从字里行间中体会的。“可待”在现代语境中是“待到”的意思,“只是”是“可是”的意思,有可惜的情感成分。这两句可以理解为:这种感情可以等到日后成为追忆,只是当时却惘然了。这是一种充满着遗憾、错过和追忆的美丽理解,姑且不论是否准确,人们在现代语境下读出这种理解,依然被打动,那诗歌就有了意义,因为好的诗歌就是要留足空白让读者去发挥想象。可回到诗人所在时代背景的语言系统去分析,意思则完全相反,“可待”是“岂待”,“只是”是“正是、就在”的意思,这里没有转折关系。这两句诗的意思就变为:这种感情岂用等到日后成为追忆,在当时就已经惘然了。这种理解下的诗人是清醒的,早在“迷蝴蝶”、“托杜鹃”之时,就已经知道自己矢志追寻的不过是宿命般的怅惘,但诗人又是固执的,纵使结局注定,依然至死不渝。
再看对仗,“庄生”对“望帝”,“蝴蝶”对“杜鹃”,“迷”对“托”可见对仗之精工;“沧海”对“蓝田”,“珠”对“玉”,“泪”和“烟”可见意境之优美。不仅如此,庄生化蝶,望帝化鹃,都是由人变为飞行的动物,逻辑性是一致的。“珠有泪”和“玉生烟”则是镜头画面感是一致的。这样工整的对仗及精妙的佳句需有大学问和敏捷的才思才能觅得,是故“獭祭鱼”名不虚传。
4、观宫商
《锦瑟》的押韵和平仄完全符合格律。首先,它句句押韵,句尾“弦”“年”“鹃”“烟”“然”都押同字母韵“an”,押韵让这首诗读起来有和谐感和归属感。其次,它的格律属于“仄起首句入韵格”,其中“思”字不是现代汉语中的平声发音,在古代这是一个多音字,根据格律应读去声,这样字音的平仄也赋予了这首诗婉转的韵律感。
(二)与其他诗文比较层面赏析
1、观奇正
叶燮说李商隐的诗“寄托深而措辞婉”[],李诗专家黄世中认为:“义山诗情感沉潜而不直泻,故其诗脉络婉曲,往复回环”[]。《锦瑟》延续了这种情深而婉约的风格,他用含而不露的文字描述了一种复杂的人生感受和主观的心灵体验。整首诗较少用直抒胸臆的方式,力避平直之语,有着美丽的外形和晦涩的内涵。借助象征手法,用可视可感的意象来传达真挚浓烈而幽深精微的感情。他的这种曲折见意的表达形式和深沉丰厚的思想形成了“深情绵邈”、“沉博艳丽”、摇曳而不失厚重的独特风格。
2、观通变
李商隐是自杜甫后,七言律诗的又一里程碑。他继承了杜甫七律的锤炼严谨,沉郁顿挫。中晚唐诗人几乎无一不学杜,而李商隐学老杜又能别开生路,自成一家,正如王安石所说:“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者,唯义山一人而已”[]。不仅如此,李商隐还学习李贺诗的象征主义,奇诡瑰丽的辞法及百转千回寄意深微的表达技巧和方式,同时又融合了齐梁诗的浓艳。在前人的基础上,他改造了律诗气质,提升了律诗的艺术格调。
李商隐还是一个深谙现代美学的诗人,不同于其他唐代诗人,他的诗更贴合人的内心世界。那些婉转曲折、波涛汹涌、忧伤沮丧甚至难以表达的复杂情绪,他都能用文字呈现出来,更能引发现代人的共情。他是一个美学诠释者,正如梁启超所说:“义山的《锦瑟》、《碧城》、《圣女祠》等诗,讲的什么事,我理会不着,拆开一字一句叫我解释,我连文义也解不出来,但我觉得他美,读起来令我在精神上得一种新鲜的愉快”[]。《锦瑟》之所以美就来源于它的美是充满悲剧性的,是悲伤而残缺的,而悲剧往往能激起人内心深处共鸣的力量。《锦瑟》中所有的意象都美不胜收,笼罩在浅浅的忧伤和虚幻中,与诗人悲凉的一生融为一体。正是这种美好而破碎的美才使得《锦瑟》具有了撼动人心的永恒艺术魅力,也成为了千百年人们争相传颂的蜚声诗坛的佳作。
结语
以刘勰的“六观说”为视角,从诗歌本体和与其他诗歌作比较两个层面,对李商隐的《锦瑟》进行赏析,可较客观地评判李商隐诗歌的艺术价值及其所蕴含的美学价值,也证明了“六观说”的应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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